第六十七章 快睡吧

    “蚂蚁”，“洞穴”，“父亲”，“六蛋儿”，这些不相干的词，在王念想的嘴里反复地蹦来蹦去。没有成句的话，看那样子他一直在跟某个人在说话，好像有积攒了很多的话说不完，由于总不停的在说，才显得那么急迫而又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母亲盼着儿子能够真正睡一觉。“听话，孩子，别说话了。睡觉吧。”

    柳树叶儿哗啦啦，

    小孩子睡觉找妈妈，

    小宝宝，快睡吧，蝎虎子来了我打它。

    寂静的夜里，母亲的歌声轻轻地响在月光中。

    王念想生活在幻觉中。

    这让母亲感到摸不到头脑。她的心就像提起来的辘轳，一直悬着。

    今天傍晚王念想又开始昏迷了，母亲就守候在他旁边，握着他一双清瘦的手，一遍又一遍的唱民谣给他听。她似乎又看到了王念想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
    鼓头子鸡瞎嘎嘎，老娘爱吃面甜瓜！面甜瓜不面，

    爱吃鸡蛋，鸡蛋糊口，爱吃老狗，老狗有毛，

    爱吃仙桃，仙桃有核，爱吃牛犊，牛犊有犄角，

    爱吃枣丝糕，枣丝糕没枣，不吃拉倒。

    母亲的发髻在灯影里晃来晃去，映在王念想笔直的影子上面。这样一直待到第二天天亮。大公鸡刚已打鸣，王念想就猛地醒了。刚醒来的眼神很明朗，不似犯病时的恍惚。

    母亲高兴地站起来，去做早饭。

    王念想翻了一下身，觉得神清气爽。来到院里，一只红花的大公鸡还在伸长了脖子咯咯地叫着。叫完几声，就在地上的垃圾里啄食吃。吃了几口后，心满意足地飞到篱笆墙上昂起了头，俨然一个高傲的小王子。这只大公鸡真漂亮，它的羽毛即柔和又华丽。将来宰下来的羽毛可以做成色彩缤纷的鸡毛掸子。母亲喜欢将它插在瓶里，常常用来掸去屋子的浮尘。

    篱笆墙的外边，蓝花穿着碎花的半截对襟衫慢步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王念想，去看看六蛋儿娶媳妇吧。”

    王念想的神情似乎在回忆，或者猜想。他疑惑地把目光转向那个昂着头的大公鸡。

    “六蛋儿今天娶亲。你去那里玩玩吧。我上你们家来借点盘子和筷子。”

    母亲本来以为去不了六蛋儿家帮忙，看王念想今天的状态倒是不错，于是她跟蓝花一起走了。王念想在那里看着大公鸡，大公鸡依然昂着头在打鸣。

    也好，去给六蛋儿拉二胡吧。也许他能分享这苍凉的幸福。

    去往六蛋儿墓地的途中，可以稍微多走几步拐个弯去洞穴。等到王念想接近那个地方时，他慌张地加紧了步伐，以便快点确证自己的视觉是否出了问题。他有点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空旷。

    等到近处再看，王念想还是没有看到那片熟悉的梨树园，那种熟悉的程度就像远远地看见自己家的篱笆墙一样。

    梨树园没有了，只有一大片的荒草。洞穴被砍伐了。古老的梨树被砍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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